泰晤士报:数学家面对 AI 革命
“恶意收购”:数学家们面对一场 AI 革命 副题:欢迎来到“数学末日”——数百个困扰专家数十年的问题,似乎被人工智能解决了
事情发生的时候,牛津大学教授、菲尔兹奖得主詹姆斯·梅纳德正要上床睡觉。
结果,周二深夜,他坐在电脑前,试图弄明白这可能是数学一万年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。
他说,他感到“孩子气的兴奋”,但也极度担忧。一份 PDF 宣布了数百个困扰数学家数十年的问题的解答,其中有些问题他从未想过能看到被解决。
然而,2022 年拿下“数学界诺贝尔奖”的梅纳德说,他无法忽视一件事:答案的来源不是人,是 AI。“一切都太快了,我不知道这个共同体要怎么适应。”
法国菲尔兹奖得主雨果·迪米尼尔-科潘看到了 OpenAI 的同一份更新,态度没那么含糊。他把它比作一辆卡车碾过自己的工作。他说:“几十篇论文都在处理我正在做的题目。一边是别人先你一步撞线,一边是上千页的证明,我都不知道该看哪儿了。”
“冲击是巨大的。我瘫住了。明天,我们会找到出路……但今天,我没有力气。”
他的反应并不罕见。“冲击波”“灾变”“数学末日”这样的词在数学家里流传。但也有一些更少见的词:“刺激”“惊人”。
周二深夜,OpenAI 把 700 多篇论文放上了网。有些是渐进式的推进。另一些看起来是困扰人类数十年的问题的突破。很多写得糟糕、散乱,一开始根本看不懂。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:数学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。
数学家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。现在他们在弄明白它意味着什么。
剑桥大学的亨利·威尔顿说,OpenAI 处理的那些问题,远不只是“一堆没解出来的谜题”。有些问题——比如与素数分布有关的“准黎曼假设”——可能是通向数学中几个最大问题的重要一步。另一些问题则像路标,把研究者引向有希望的方向。
这些问题积累了几十年,帮数学家判断哪些问题值得追,也把研究组织在共同的目标周围。“它们提供结构、衡量进步的尺子,还有长期目标。”他说。
他认为,一次性把它们全部解掉,会剥掉这个领域赖以确定方向的很大一部分智识框架。
“如果 OpenAI 想摧毁数学共同体,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。”威尔顿说。
“AI 的到来注定是一场地震,但这次论文的海量倾倒,是一场我们来不及准备的海啸。”这一点尤其因为很多文档写得令人费解而加剧。一位数学家把它比作“读一个疯子的呓语”。
帝国理工学院的安娜·卡拉伊亚尼说,OpenAI 这次发布“更像是在展示权力,而不是在展示学术”。她曾在一个问题上取得重大进展,后来觉得“还差一个技巧”,就放下了——那个问题被解决了。它确实只差一个技巧。她说,这很令人兴奋。但不是以它被公开的方式。
她说:“感觉像是对这个共同体的恶意收购……这件事远不止数学。任何做智识工作的人都会面对它。”
伦敦数学科学研究所所长托马斯·芬克说,担忧可以理解,但这些担忧也遮住了一个事实:这对数学来说是伟大的一天。
他补充说:“我们感觉自己像在吸可卡因。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;我们盯着计算,进展巨大。很多东西都会倒下来。”他认为,数学中大多数可解的开问题,有可能在几年内被解决。那数学家呢?他说他们仍然会有至关重要的角色,但能胜任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多。
他说:“所有这些猜想,一百年来聪明人一直在说,‘我认为下一步是这个,往这个方向走’?AI 已经做完了。但谁来指出下一个方向?选择聚焦哪些问题,是关键的。总得有人去找下一层。而那是人的事。”
“会有人说,生活真烂,何必呢?但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黑。去找更有远见的东西。能活下来的人,必须是有远见的人。”那没有远见的人呢?“科学家太多了。研究者太多了。”
数学家还在消化这些论文,试图理解一夜之间到来的、看起来是几十年的进展。在一些论文里,他们找到了漏洞。
在梳理已经被处理的问题时,他们也发现了明显的缺席。密码学里有一些难度可能相当的开问题不在名单上——而这些问题一旦被解决,对互联网安全的影响可能是巨大的。
伦敦国王学院最后一年博士生索菲·麦克林说,很多年轻同事干脆“歇一口气,出门走走,不去想数学”。
她说:“我个人挺低落的。数学还会活下来,数学家也会以某种形式活下来,但没人知道是什么形式。人的部分,那些故事,那些挣扎——我担心受损的是这些。”
“我觉得最难过的是,它把我爱数学的那些部分拿走了。和人合作,触碰人类成就的边界。解谜。”
对一些人来说,这件事更直接地扎在个人身上。大西洋另一边,马特·扎雷姆斯基把四岁的双胞胎哄睡之后,从短信里得知自己多年的工作被人抢先了。一位同事发消息说,扎雷姆斯基在群论里做的一个问题已经被“AI 干掉了”。那是什么感觉?
“这么说吧,感觉就像我们做了四年的考古挖掘,一点一点挖出一副特别酷的恐龙骨架,然后一家市值万亿美元的公司出现了,直接用 TNT 把整个现场炸平,把整副骨架递给我们,然后走了。所以,我想我会说:‘不太好。’”